Trump’s Reciprocal Tariffs: A One-Year Review
對等關稅一周年 製造仍弱貿赤升
特朗普對全球發起的對等關稅戰,到明天便整整一年。去年的4月2日,他在白宮玫瑰園意氣風發地宣佈當天是美國的「解放日」,說多年來其他國家通過貿易掠奪美國,當天是美國以對等關稅(reciprocal tariffs)來還擊的時候。所謂對等,並非指相同稅率,而是「你不仁、我不義」的意思。他還計算好對每個經濟體徵收的稅率,包括接近南極洲無人居住的赫德及麥當勞群島。隨後的大半年,國際經濟的焦點都集中在美國和其他經濟體、特別是中國、的關稅談判。
特朗普對關稅的功能深信不疑,認為是對外國的「必殺技」。在他看來,對等關稅是他任内經濟和外交政策的主要基石。他除了在社交媒體上侃侃而談外,還罕有地在本年1月30日在《華爾街日報》發表評論,題為《我的關稅讓美國重回正軌》(“My tariffs have brought America back”) 【註1】。這似乎是他在總統任內在紙媒發表意見的唯一一次。雖然內容是慣性的自吹自擂,經不起事實查證,但也反映出對等關稅在他心中的重要性。畢竟,上一次如此大動作的關稅政策,要追溯到1930年美國的《斯姆特-霍利關稅法案》(Smoot-Hawley Tariff Act)。當時胡佛總統對進口的二萬種商品提高關稅,引起外國的以牙還牙,互相廝殺後全球貿易額在數年內迅速縮減三分之二,加深了經濟大蕭條的困境。既然有前車之鑑,為何還要推行對等關稅?下面是較多被提及的幾個動機。
首先是上面提到的消除貿易逆差。美國的逆差在2025年為0.91萬億美元,和2024年的 0.90萬億比較,看不出對等關稅實施了8個月的作用。但這數字包括商品貿易和服務貿易。美國多年來在服務貿易方面都有順差,特朗普當然不認爲這是美國掠奪外國的結果。由於關稅不施用於服務貿易,若只看商品貿易,美國的逆差由2024年的1.20萬億增加至2025年的1.23萬億美元,不跌反升。其中或有眾多企業在解放日前大量進口增加庫存的結果,但即使如此,大幅度針對各經濟體的關稅,並不能取消美國的商品貿易逆差。從宏觀的角度看,貿易逆差歸根究底是全國消費過高的結果,包括政府、企業和家庭消費,也包括對本國和外國產品的消費。關稅對這些消費總值的影響不大,特別是美國政府的開支。美國聯邦政府在1976至2025的50年中,平均開支是GDP的21.2%,去年增加至23.1%,而今年的估計是23.3%,十年後2036年的估計更達到24.4%。特朗普2.0開始時還有找馬斯克負責「政府效率部」(DOGE)削減政府開支,但該部門約大半年後便無聲消失。
另一個政策目的是重振美國製造業。美國製造業的萎縮,如造船業的式微,或會影響到國家安全。然而,關稅並非解決問題的良方。首先是美國製造業相當依賴進口的半工業製成品,平均約產值的 30%,一些行業如製藥業更高於50%。關稅增加了美國生產商進口這些半工業產品的價格,推高生產成本。關稅原意是保護本國工業,結果是損人害己。美國半工業產品的最大進口來源是中國,稍高於20%,如果關稅是曾經出現過的125%,對美國工業生產商的影響可想而知。這大概是除了中國限制稀土出口外,特朗普對中國退讓的一個原因。
和製造業有關的是製造業的就業。關稅會為美國製造業工人從外國工人手中奪回工作崗位,這是自特朗普1.0以來的政經神話,曾幫他獲得大量選票。然而,就業數據顯示,美國製造業的就業人數 從去年4月的1266萬輕微下跌至本年2月的1253萬,並沒有因對等關稅上升,但同期的製造業產值則有增加,較少的勞動力生產較多的產值,反映出勞動生產率的提高。美國多年來製造業工人的數目持續下降,除了競爭力不及冒起的發展中國家外,主要是生產技術的進步替代了勞動力。即使不考慮技術創新,若要以增加關稅來抵消美國和發展中國家製造業工人工資的差距,那有關稅率可能達到不切實際的數百個百分點,對經濟來說是得不償失。
對等關稅的另一個目的是財政收入,這解釋了為何特朗普將稅網撒至全球每一角落,包括美國與之有貿易順差的英國和澳洲。據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的數字【註2】,2025年1月至2026年1月的13個月內,美國的關稅收入為2900億美元。同期,美國聯邦政府財政赤字為3.72萬億美元。美國政府多年來入不敷支、財赤增長高於經濟增長的狀況,遠非關稅可以扭轉。和這個議題有關的,是稅款來自外國還是美國。特朗普多次強調稅款由外國出口商支付,但哈佛大學的一份研究,則計算出約94%關稅來自美國進口商和消費者【註3】。今年2月底的一次調查顯示【註4】,70%的美國人認為關稅拉高了他們的生活成本,即使共和黨選民也有64%這樣看。在當前中東戰局的影響下,物價難以在今年下降,而中東戰局也是特朗普搞出來的戲碼。通脹是兩年前總統大選中特朗普和共和黨大勝民主黨的主要原因。今年年底的中期選舉,共和黨不知會失去多少國會議席。
對特朗普而言,關稅是可以隨時用來威迫外國、滿足一己索求的有效工具。他在上述《華爾街日報》的文章中,自詡以關稅威脅外國,為美國在不到一年內爭取到18萬億外國投資。這個數字是他的誇張陳述,但在關稅談判中,確實有外國承諾在美國投資,換取美國減低關稅的情況,如日本和韓國。然而,有關的報道都很少涉及詳細內容,如外國承諾的投資如何落實、何時落實、通過政府還是私營企業去做等等,其中或有外國忽悠特朗普的成分。不過更重要的,是國際投資屬資本帳項目。在對外收支會計中,若央行不介入外匯市場,資本帳和經常帳的總和應等於零。外國在美國投資,美國的資本帳上便有順差,反映在經常帳中便是逆差。經常帳中的主要項目是貿易,經常帳逆差的背後極大可能就是貿易逆差。可以這樣理解,外國在美國投資,需要先有美元。這些美元從何而來?還得靠出口到美國,也就是美國的外貿逆差。換句話說,特朗普脅逼外國在美國投資,結果會造成美國的貿易逆差,這和他想減少貿易逆差的意願直接矛盾。
本年2月20日,美國高等法院裁定美國總統沒有權力引用《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 來徵收關稅,大大壓縮了他揮舞關稅大棒的空間。他在數天後以1974年貿易法案第122條款作為法律根據,繼續徵收平均約13%的關稅,低於之前的平均16% ,但同時面對150天的期限。
總的來說,特朗普的對等關稅來勢洶洶,但雷聲大雨點小,效果遠低於他的預期或妄想。 除了中國外,美國的其他主要貿易夥伴,都沒有還擊美國的能力和智慧,因此沒有出現1930年代在關稅上的你來我往,全球經濟未至因對等關稅陷入泥淖。據世界銀行估計,去年全球經濟的增長率為2.7%,只略低於2023和2024年的2.8%。然而,對等關稅明顯突出美國的單邊主義,消耗了美國的國際信用,與及進一步指出國際貿易規則和WTO 的失效。上星期在喀麥隆舉行的WTO第14次部長級會議中,即使眾多成員都表示出改革WTO的強烈意願,但因意見分歧、群龍無首,最終沒有達致共識。回頭再看中東的局面,當前的世界,已邁入了大立之前的大破,望可早日否極泰來。
【註1】https://www.wsj.com/opinion/donald-j-trump-my-tariffs-have-brought-america-back-2248391b
【註2】https://www.piie.com/research/piie-charts/2025/trumps-tariff-revenue-tracker-how-much-us-collecting-which-imports-are
【註3】https://gopinath.scholars.harvard.edu/publication/incidence-tariffs-rates-and-reality-0
【註4】https://www.theguardian.com/us-news/2026/mar/13/trump-tariffs-poll
陸炎輝教授
港大經管學院榮譽副教授
(本文同時於二零二六年四月一日載於《信報》「龍虎山下」專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