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亲劳工人工智能:在自动化浪潮中重塑工作
近年,一些学者积极倡议名为“亲劳工人工智能”(pro-worker AI)的发展方向。他们的核心主张并非反对科技或人工智能本身,而是质疑过去数十年科技进步的偏向:技术发展过度集中于自动化(automation),亦即利用机器取代人力以降低成本,而非增强(augmentation)人类能力。【注】
学者们如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家阿杰姆奥卢(Daron Acemoglu,2024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与其长期合作者约翰逊( Simon Johnson同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另一得主),以及著名劳动经济学家奥特尔(David Autor )等认为,近数十年来的数字革命虽然提升了企业效率与资本报酬率,却同时造成中产阶级工作机会流失、薪资增长停滞,以及所得与财富差距扩大。不过,问题不在于科技进步本身,而在于科技设计与应用的方式。AI 未必是取代人类的工具;它也可以作为提升人类生产力、创造新任务(new tasks)与新产业的助力。
经济史在这方面提供了重要线索。为何工业革命、电气化或资讯革命没有导致长期大规模失业?关键系于科技在淘汰旧职位时,也创造了大量新任务,而这些任务需要人类的判断力、协调能力与创造力。
电动马达与工厂重组(1910–1920 年代)
蒸汽机时代的工厂依赖单一中央动力来源,透过皮带与转轴传输动力。工厂布局僵化,工人只能配合机器节奏,环境危险且效率有限。当电力普及后,每台机器配备独立电动马达,工厂得以按照生产流程重新设计,催生出流水线制度。这不仅没有令工人被取代,反而增添设备维修、流程管理、品质控制等新职务。显而易见,技术重组了生产过程以至劳动分工。
电动机械强化物理层面效能
起重机、推土机、电钻等工具并未有把建筑工地转变为自动化,而成为了工人的延伸。譬如一名重型机械操作员,其产出就可能是体力劳动者的数十甚至上百倍。由于工人创造的经济价值提升,企业在市场竞争与工会压力下往往须付更高薪资。这正是“增强型技术”的典范:人类在生产过程中仍处于核心位置,而能力更大幅扩展。
电子试算表与知识工作转型
1980 年代之前,大量簿记员负责以人手处理总分类帐。电子试算表确实自动化了部分记帐工作,但计算成本大幅降低后,企业得以进行更复杂的财务建模与预测。结果虽有职位消失,却催生更多会计师、财务分析师与商业顾问。可见科技并未让经济活动缩小,而扩大了分析与决策的范围。
阿杰姆奥卢强调,问题在于当代 AI 是否仍会遵循这种“创造新任务”的路径,还是仅仅将既有任务自动化,导致劳动需求萎缩。
上述3位经济学家认为,市场力量本身未必会自动导向增强型技术。企业往往基于成本考量与税制诱因,选择替代劳工的方案。因此,制度设计至关重要,其中包括下列重点。
一、消除对机器的隐性税务补贴
现行税制下,雇主需负担社会保险与医疗保险成本;购买机器与软件却可折旧抵税。这种不对称容易造成平庸自动化(so-so automation),即便效率提升有限,也会为求节省税款而裁员。
改革税制方向应拉平资本与劳动的税负,使企业决策基于真实生产力增减,而非税务负担。
二、引导科研资金 支持互补型 AI
创投资金偏好能全面取代人类的通用人工智能(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阿杰姆奥卢主张,政府科研资助应优先支持与人类技能互补、能创造新任务的项目,而非单纯追求自动化。
三、赋予劳工参与权
若采用AI 只由高级主管与工程师决定,其目的往往是监控与削减成本。应强化工会与劳工代表制度,让前线员工参与 AI 设计与部署,使技术真正解决工作现场问题,而非成为裁员机器。
四、反垄断与科技权力分散
AI 发展高度集中于少数科技巨头,其商业模式就会偏向规模化与自动化。透过反垄断执法与限制并购,可为多元商业模式创造空间。
五、建立“数据尊严”(data dignity)
AI 能力建立在人类长期累积的文字、程式与创作 数据之上。应承认创作者对训练数据的贡献,建立补偿与分润机制,避免 AI 公司无偿汲取原创者成果,并进一步取代原创者。
六、改变科技文化叙事
目前科技界将“人类同等能力”(human parity)视为最高目标。阿杰姆奥卢主张应转向“机器对人类的有用程度”(machine usefulness),以提升人类能力为成功标准。
这套构想在学界与政策圈引发广泛讨论,也受到多方质疑。
一、增强与取代员工的界线模糊
若 AI 让一名员工产出提升5倍,在需求未同步增加下,企业理性选择可能是裁撤其馀人员。微观赋能不一定转化为宏观就业扩张。
二、削弱创新与国家竞争力
科技企业与国防智库警告,过度干预可能拖慢创新步伐。在全球 AI 竞赛中,若因过度保护劳工而放慢脚步,可能被竞争对手超越。
三、“后劳动乌托邦”愿景
阿尔特曼(Sam Altman)、马斯克(Elon Musk)等科技乐观派,主张全面自动化的趋势不可避免,且值得拥抱。与其限制 AI,不如课征高额税款和发放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让人类从劳动中解放。
四、自由市场观点
新古典经济学家认为市场机制终将创造新产业,政府难以预判哪种技术较佳。过度干预有降低整体效率之虞。
五、激进左派批评:所有权才是核心
在资本主义架构下,只要 AI 所有权由资本家掌握,则任何技术最终都可能被用于压榨劳工。真正改革应指向企业所有权与 AI 基础设施的公共化。
面对批评,阿杰姆奥卢等人强调,科技发展路径并非自然演进,而是制度与政策选择的结果。他并不完全否定全民基本收入,但警告那可能导致“少数科技精英向大众分配资源”的高度不平等社会。工作不仅带来收入,也提供社会参与和尊严。
这场辩论已超越纯粹技术问题,而成为一场关于政治经济与人类未来的深层争论:我们希望建立一个由自动化工厂与福利转移支撑的后劳动社会,还是一个多数人能透过高技能工作参与,并创造价值的社会?答案将决定 AI 的发展方向,也将塑造21世纪的经济与政治形态。
【注】:Acemoglu, D., Autor, D., and Johnson, S. (2026). “Building Pro‑Worker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NBER Working Paper No. 34854.
赵耀华博士
港大经管学院经济学荣誉副教授
(本文同时于二零二六年四月二十九日载于《信报》“龙虎山下”专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