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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談論AI，往往先想到其對效率與品質的提升。但隨着 AI 深入寫作、研究、設計和企業決策，一個潛藏的問題浮出水面：如果大家都依賴相似的 AI，我們會不會也因此變得更像？

研究數據證實了這種擔憂。《Science Advances》的一項短篇故事創作實驗顯示,生成式 AI 顯著提升了作品的平均創意與質量，尤其讓原本較弱的創作者受益；但同時，不同參與者寫出的故事也變得更加相似[1]。這意味着 AI 提高了個體表現，卻可能削弱群體產出的多樣性。

企業中也有類似現象。哈佛商學院等機構與寶潔合作，讓研發和商業人員解決真實的新產品開發問題。沒有 AI 時，研發人員更重技術，商業人員更重市場；使用 AI 後，雙方方案都變得更全面，但專業差異也被拉近了[2]。對企業內部而言，這能打破部門壁壘；但放到市場層面，當不同公司都依賴相似的模型，思考模式也可能日益趨同。

這種趨同會改變「優秀」本身的價值。《Management Science》的另一項研究發現，AI 能改善求職材料和創業融資文本，卻也降低了文本區分真實能力的作用[3]。過去，寫得好本身就是一種信號；當 AI 讓更多人輕易達到高水準，「寫得好」就不再稀缺。AI 提高了平均線，也削弱了能力的辨識度。

這與學術研究中的「算法單一化」（algorithmic monoculture）問題相似。當大量機構依賴相似算法，個體理性的算法選擇也可能導致市場同質化，增加系統性風險[4]。不過，同質化不是終點。當競爭者都能得到相似的高品質答案時，「不同」本身會產生價值；少見但正確的答案，反而可能比標準答案更有競爭力[5]。

Wang、Hu、Cheng 和 Tong 近期關於算法個性化市場的研究進一步展示了這種力量。他們發現，當多數企業利用算法追逐主流用戶時，競爭壓力會迫使較弱的競爭者轉向被忽視的少數群體。隨着有效競爭者增加，市場會湧現更多差異化服務，少數群體也尤其可能因此受益[6]。雖然這項研究並非直接針對生成式 AI，但其背後的經濟學機制完全適用：當通用能力被拉平，市場競爭會將價值推向那些尚未被覆蓋的空白地帶。

因此，AI一方面將人和企業推向更高、更相似的平均水平，另一方面又可能使差異變得珍貴。在寫作、分析和商業表達逐漸商品化的背景下，「會使用 AI」本身很難長久成為競爭優勢。真正關鍵的是那些難以被複製的資源：獨特數據、深厚經驗、客戶關係、組織文化，以及不同於AI標準答案的問題與判斷。

當 AI 能輕易把普通答案提升到八十分，八十分就不再稀缺。AI 讓更多人變強，但也正因如此，如何保持不同，將成為一種新競爭力。當平均水平越來越高，差異本身也就越來越有價值。

參考文獻

[1] Doshi, A. R., & Hauser, O. P. (2024). Generative AI enhances individual creativity but reduces the collective diversity of novel content. Science Advances, 10(28), eadn5290.

[2] Dell’Acqua, F., et al. (2026). The Cybernetic Teammate: A Field Experiment on Generative AI and Teamwork. Organization Science, 37(4), 1217–1242.

[3] Cowgill, B., Hernández-Lagos, P., & Wright, N. L. (2026). Does AI Cheapen Talk? Theory and Evidence from Global Entrepreneurship and Hiring. Management Science.

[4] Kleinberg, J., & Raghavan, M. (2021). Algorithmic monoculture and social welfare.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8(22), e2018340118.

[5] Raghavan, M. (2024). Competition and Diversity in Generative AI. arXiv preprint arXiv:2412.08610.

[6] Wang, J., Hu, X., Cheng, C., & Tong, X. Monoculture and Social Welfare of the Algorithmic Personalization Market under Competition. Manuscript.

童欣教授
港大經管學院創新與資訊管理教授及港大經管學院經濟學教授

趙晨教授
港大經管學院經濟學副教授

雷世騏先生
港大經管學院創新及資訊管理學博士生

（本文同時於二零二六年八月二十日載於《經濟一週》明德者言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