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利率步入不明朗时期
联储局的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在上星期将联邦基金利率上调0.25厘,是2023年7月以来首次,也是联储局新任主席沃什上台后的第一次息率更改。市场对加息的预期,在会议前一个月约为50%,但在会议前数天急促上升至80、90%,主要原因是8月份的消费物价指数(CPI)通胀率按月上升较预期多,同时也门的胡塞武装迅速控制了曼德海峡,增加了中东局势和能源市场的不明朗,而加息决定亦由FOMC的12位成员一致通过。
沃什于本年5月就任联储局主席,在之前的国会听证会上,已表示对多年来联储局货币政策的不满,与及他在政策执行上将会和数位前任不同,特别在和市场沟通方面。他特别针对所谓“前瞻指引”(forward guidance),认为是联储局“奥德赛式”(Odyssean)的自绑手脚,在多变的市场环境下不利货币政策对经济的及时应对。
联储局的前瞻指引,始于2003年左右,初时只是表达政策会维持一些时间,供市场参考。2008年金融海啸后,利息降至接近0%水平,传统的货币政策空间有限,前瞻指引成为所谓非传统货币政策工具之一。联储局为稳定市场对低利率的长期预期,多次说明低利率会维持“一些时间”(for some time)和“较长时间”(for an extended period),其后甚至说会维持至特定日期,如在2011年8月和2012年1月,分别指低利率会继续至2013年中和2014年底。2014年后,前瞻指引改为利率基于经济状况而定的论述,比较强调货币政策的“反应函数”(reaction function)。这理应增加联储局的政策弹性,但在执行上仍难免错漏,如新冠肺炎后美国政府于2020年3月开始连续三次大幅派钱给市民,通胀随后来势汹汹,一度高达8%左右,但联储局反应缓慢,到2022年3月才开始加息,而市场已先在金融资产价格上算入预期通胀。
以前瞻指引作为货币政策的一项工具,好处是比较容易将市场预期和政策目标对接,提高政策效率,如在政策清晰和得到市场信任的情况下,以降低货币增长率来压缩通胀,失业率上升的程度可以减轻。此外,货币政策和金融监管事关重大,但联储局有相当独立性,负责的官员毋须听命于白宫,市民难以向他们问责。他们为市场提供的前瞻指引,可以代表某个程度的联储局问责。不过,前瞻指引的内容若被理解为必须进行的承诺,自然限制了政策的灵活性,而当指引明显落后于经济情况时,市场需要揣测联储局会否调整政策及力度如何。政策施于经济的成效,视乎政策与市场互动的结果,而市场的部署,则视乎对政策的预期。后者若不明朗,政策的成效自然打了折扣。
现时利率水平已高于金融海啸后的0%,政策空间加大了,联储局可以较少使用非传统货币政策工具,也是对前瞻指引作深入研究及检讨的时候。然而,新任主席沃什领导下的联储局,可以不对市场作前瞻指引,但不能不和市场沟通或沟通不足。沃什上任后参与了三次FOMC议息会议,据媒体报道,他随后会见记者的时间都只约30分钟,短于数位前任的45 分钟或更长时间,同时又限制记者发问,每人只能提出一个问题,及不得追问。除了解释政策外,更重要的,是沃什作为联储局主席,他对美国货币政策的看法,也需要和市场沟通,不过仍然欠奉。上星期FOMC会议后的记者会,就有相关的启示。【注1】
首先是货币政策通过什么渠道降低通胀,会否影响就业。沃什表示物价稳定与充分就业并不冲突。不错, 压抑通胀不一定减少就业,但这只在特定劳动力市场情况下出现, 在一般情况下,货币政策通过总需求产生作用,联储局双重使命的两个目的有一定的取舍。沃什 认为去通胀不用减少就业,但没有解释是否常态,及在什么经济条件下达致。
当被问及“中性利率”(neutral rate)时,沃什说这只是学界的理论探讨,并无实际用处。中性利率、或“均衡利率”,指宏观经济达到通胀指标和充分就业的实质利率。和中性利率有关的,是著名的“泰勒法则”(Taylor rule),这是货币政策调整的一个重要参考。当通胀高于指标时,央行应将市场利率调高于中性利率,以压缩经济活动、降低通胀;而当失业率上升时,央行应将市场利率调低于中性利率以刺激经济。然而,中性利率不能直接观察,央行都只能按不同的宏观经济模型和数据来估计。沃什说中性利率没有用,那么他 怎样判断联邦基金利率是否合适和应如何调整,这些他都没有说明。
沃什惜墨如金,在FOMC19个出席者中,是唯一没有提交点阵图数据的。按其他成员提供的资料,本年底和明年底的联邦基金利率中位数估计都是4.125%,即今年内息率会继续上升,而按目前情况,明年的利率不会怎样下跌。但沃什的看法如何,市场并不知晓。在记者会上,沃什不像是以主席身份为整个FOMC发言,比较多为个人发言。他或认为减少沟通是适当的做法,但其他成员不一定同意。当主席减少发言而其他成员有不同程度的 表达时,信息难免混淆。
联储局的一个网页上,清楚列明良好货币政策的三大原则,其中第一原则就是政策须得到清晰了解和有系统性【注2】。沃什上任后至今刚好4个月,他的看法对市场来说难言清晰,亦因此不能判断是否有系统性。第三个原则指出当通胀高于或低于目标水平时,联邦基金利率须有的调整幅度,背后就有泰勒法则的成分。这些都似乎不受沃什重视。然而,新官也有新猷,沃什在两个月前成立了5个工作组,邀请主要是知名学者为成员,就沟通、资产负债表政策、数据、生产力及工作岗位、和通胀架构方面检讨和研究,并于本年底提出建议。也许沃什到时会制定清晰明确的货币政策框架。不过,沃什背后是特朗普的阴影,如果工作组的建议和特朗普的减息要求相左,沃什会否和鲍威尔一样,和特朗普闹翻以维持联储局的独立性,是一大问号。上星期加息后特朗普说利率应该降低至1%以表示不满,但随后没有进一步置喙。如果息率在未来数月持续再加一两次,未知特朗普的反应如何。
另一边厢,财政部的贝桑也混淆了美国利率政策。基于地缘政治演变和其他央行减持,美国政府长债息率持续上升,贝桑发短债购长债以抑制长息升幅,出手层层加码,每次由20亿美元加至60亿。他亦同时卖欧元买日圆,与及对日本央行贷款美元,目的都是减少日本出售美国政府债券。长息反映市场对将来的增长、通胀、政局等各方面预期,财政部的干预,只有短期效果。作为炒卖老手的贝桑对此自然清楚,亦因此而在买卖之馀虚张声势,说自己掌握了不对称信息,又吓唬市场说“现在我就是庄家”(I am the house now)。随著美国国债规模迅速增加和市场对美国资产的审视,类似的干预和口述将会越来越多。
市场利率反映资金充裕程度和货币政策的松紧,同时也反映储蓄和经济活动水平。随著 人口老化导致储蓄能力下降、各国政府特别是美国政府的财赤、发展人工智能的资金投入、应付地缘政治变化的国防开支、和应付气候变化发展新能源的需求等等,金融海啸后低利率的时代大概已结束。较高的利率水平会有较大的波动空间。当美国仍然主导全球金融体系的时候,美元利率的不明朗,自然外溢至其他金融市场。
【注1】https://www.federalreserve.gov/mediacenter/files/FOMCpresconf20260916.pdf
【注2】https://www.federalreserve.gov/monetarypolicy/principles-for-the-conduct-of-monetary-policy.htm
陆炎辉教授
港大经管学院荣誉副教授
(本文同时于二零二六年九月二十三日载于《信报》“龙虎山下”专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