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次經濟轉型關鍵時刻:從四大支柱產業說起
香港是一個高度發達的經濟體,其本地生產總值(GDP)近94% 均來源於服務業。然而,在現時的服務業結構下,存在一個「二元結構陷阱」:一方面是就業機會稀缺的高附加值行業;另一方面則是附加值較低的大眾行業【表】。這反映香港需要加強發展能夠提供廣泛就業機會的高增值服務業。
表 2024年香港四大支柱行業概況
| 人均增加價值 (港元) | 佔GDP比例 | 佔總就業人數比例 | |
| 金融服務 | 308萬 | 26.2% | 7.2% |
| 貿易及物流 | 106萬 | 18.9% | 15.0% |
| 專業服務及其他工商業支援服務 | 55萬 | 10.3% | 15.8% |
| 旅遊 | 54萬 | 2.8% | 4.3% |
數據來源: 香港特區政府統計處
2000 至 2024 年期間,金融業一枝獨秀,佔香港GDP 比例從 12.8% 翻倍至 26.2%,但佔全港就業人數比率僅從5.3%微升至 7.2%。2024年,金融業的人均增加價值高達308萬元,遠高於其他行業,形成了一小撮富裕精英。
從各子行業看,銀行業始終是引領增長的火車頭,2011至2024年期間,其GDP佔比由9.3%翻倍至18.9%;反觀其佔總就業人數的比例始終穩定在2.6%至2.7%左右,清晰反映銀行業蓬勃與就業市場關係不大。
相較之下,2024年,其他金融服務(包括證券經紀、資產管理、融資租賃公司和投資及控股公司) 佔整體就業人數2.7%,略高於銀行業的2.6%;但其GDP佔比只有3.9%,遠低於銀行業的18.9%,可見金融業內部也存在明顯的二元結構。至於保險業,其就業人數和GDP佔比分別為1.9%和3.5%。
受惠於近期外資對中國科技發展的信心乃至消費走出通縮的寄望,香港金融業的發展仍然值得期待。展望將來,中環仍是外國資本和內資企業的最佳交匯地,金融業在內資企業的出海浪潮中,將持續為本地經濟創造龐大增值,並帶來可觀稅收。事實上,在經歷數年低潮後,金融業已重拾繁榮。2023年底至2025 年底,港股總市值由31萬億元大漲至47.4 萬億元;股份集資總額由1,560億元飆升至6,444億元,其中首次公開招股(IPO)集資額由463億元暴漲至2,858億元。
貿易及物流曾是第一大產業,其GDP佔比由2005年的28.5%降至 2024 年的 18.9%,佔總就業人口比例則由24.4%下跌至15.0%。部分原因在於電商興起,以及地緣政治因素驅使企業採取「中國+1」策略,導致本港轉口功能弱化。儘管如此,該產業的GDP佔比和就業人數佔比仍位居次席。
分拆來看,2005至2024年期間,貿易業的GDP佔比由23.4%減至15.3%,就業人數佔比由18.6%下降至10.4%。同期,與貿易業深度綁定的物流業同樣呈現下降趨勢,其GDP佔比由5.1%下降至3.6%,就業人數佔比由5.8%跌至4.6%。隨着數字貿易平台、智能倉儲系統和高增值供應鏈管理的發展,預料貿易及物流業將由勞動密集型轉向資本與技術密集型,這或進一步對就業市場造成壓力。
在貨運方式而言,不計新冠疫情期間,近年航空和陸路的份額同樣大致維持在40%以上,而海運份額則持續降至不足10%。一方面反映香港集中轉口半導體、電子產品、生物製藥等高增值商品,另一方面反映香港與內地之間經貿關係緊密。
香港國際機場多年被列作全球最繁忙的國際貨運機場,貨運量於2025年已高達 507 萬公噸。憑藉高效的航空物流網絡,香港正逐步轉型為全球關鍵中間產品與核心技術的分撥中心,持續深化其與先進製造業和創新驅動型價值鏈的連結。
從數據上看,本地海運業無疑陷入困境。港口貨櫃吞吐量從2015年的2,007 萬個標準貨櫃單位萎縮至 2025 年的1,291 萬個。根據世界航運理事會 (World Shipping Council) ,香港的港口貨櫃吞吐量於2024年下滑至全球第12位。究其原因,一是近年鄰近港口城市憑藉基建升級和成本優勢,使香港難以維持效率溢價;二是受到近岸外包和供應鏈區域化所影響。儘管如此,香港仍正在積極把握海事金融、航運管理等高端航運服務的發展機遇。
專業服務及其他工商支援服務業呈現出弔詭的背離現象,其 GDP 佔比由 2016 年的12.5%持續降至2024年的10.3%,但同期佔總就業人數比例則從14%升至15.8%,反映該行業的勞工市場或存在內捲化趨勢。
分拆來看,2000至2024年期間,工商業支援服務(專業服務除外)的GDP佔比由7.2%降至5.7%,佔總就業人數比例卻由7.3%升至8.9%。專業服務的GDP佔比由3.3%增至4.6%,佔總就業人數比例亦由3.9%攀升至6.9%。
眾所周知,專業服務高級從業員的待遇向來豐厚。總就業人數佔比高於GDP佔比的現象,或反映專業服務業包含大量負責標準化、重複性工作的初級職位。在內捲化疊加人工智能(AI)取代白領工作的趨勢下,廣大初級從業員恐怕即將面對凜冬。
由於具備顯著的經濟外溢效應,旅遊業往往被視為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香港旅遊業的黃金時代始於 2003 年內地開放「自由行」,遊客量從 2004 年的 2,181 萬人次激增至 2018 年 6,515 萬人次的歷史巔峰,消費總額亦由 668 億元大翻數倍至 2,723 億元。然而,此一增長勢頭在2019 年戛然而止。
在後疫情時代,香港旅遊業並未完全復甦。2024年,旅遊業佔GDP 與總就業比例分別為 4.3% 與 2.8%,遜於 2013 年全盛時期的7.3%和5%。儘管同年訪港旅客回升至約 4,520 萬人次(或高峰期的 70%左右),但其中過半為不過夜旅客,其境內消費開支為279億元,遠低於過夜旅客的1,205億元。這種「人頭多、消費低」的現象,既顯示較高增值的長途旅客復甦緩慢,亦可能意味着不過夜旅客的數據混雜了近年興起的跨境通勤者。
展望將來,随着特區政府大力推行盛事經濟和本地大型場館等基建愈趨完善,社會熱切期待旅遊業能夠重拾昔日興旺。2025年,訪港旅客進一步回升至約4,990萬人次,已展現出積極的復甦勢頭。
回顧近20多年的經濟發展,香港四大支柱行業在廣泛創造優質就業機會方面,已盡顯疲態。金融業(特別是銀行業)雖高歌猛進,為本地經濟和公共稅收作出巨大貢獻,但同時僅能為極少數精英提供就業機會。貿易及物流業雖仍為GDP和就業作出重要貢獻,但發展趨勢未許樂觀。此外,專業服務及其他工商業支援服務業不單陷入「GDP佔比降、就業佔比升」的內捲化困局,還面臨 AI 取代白領職位的衝擊。旅遊業雖見復甦,但消費模式的轉變或使其難回巔峰。
種種跡象預示,香港亟須建立一個更具包容性的經濟發展模式,讓金融業的繁榮帶動各行各業生產力的提升。例如已相對成功的綠色金融,應持續助力香港成為區內綠色經濟轉型的重要引擎。今後仍須聚焦探索金融業如何支持貿易融資、數字貿易,以及科技研發、知識產權融資等經濟活動。
香港作為一個成熟經濟體,亦需要開拓更多高增值服務業。GDP增長未必是衡量幸福社會的唯一指標;新型工業的增長能為社會創造優質就業機會,亦應予以重視。創科產業的成敗,決定香港未來10年能否實現第3次經濟轉型和包容性增長,其意義不止於GDP增長的「繁榮」,更關乎整體社會獲得感的「穩定」。
鄧希煒教授
香港大學協理副校長、港大經管學院副院長、馮國經馮國綸基金經濟學教授
張超藝先生
香港大學香港經濟及商業策略研究所高級研究助理
黃鈺琪女士
香港大學香港經濟及商業策略研究所研究助理
(本文同時於二零二六年二月二十五日載於《信報》「龍虎山下」專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