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技术是自家的 生意是人家的
学术界饭局上谈到半导体,总有人会问笔者:日本当年那么厉害,怎么就没出现一个三星或台积电?问题问得很好,细想却有点错位。台积电做的是晶圆代工,替别人造晶片,自己并不卖存储产品。日本也没有退出存储市场,铠侠至今仍是全球领先的NAND快闪记忆体制造商。
真正的问题其实是:1980年代末一度拿下全球近半半导体市场的日本,为什么在存储和先进代工这两条最赚钱的赛道上,一条都没守住?今天手机、固态硬碟里的NAND快闪记忆体,发明源于东芝,利润却拱手让人。
DRAM这类标准化晶片,说到底,比拼的就是成本。设备和研发先要大量资金投入;产量愈大,每颗晶片分摊的成本愈低。新产线又不能等价格回升才动工,等建好投产,行情或已成过去。可见这一行格外考验毅力:低谷时继续投放资源,所得利润肯定欠佳;不投的话,下一轮景气来了,公司却缺乏产能接单。逆周期投资当然不是盲目扩产,若技术和需求跟不上,规模愈大只会亏损愈多。然而,归根究柢,竞争还是谁敢在别人收缩时下注。
回看1990年代,韩国三星持续投入大型产线和崭新设备,日本的综合电机企业却一遇上DRAM亏损,立即煞停投资,市况恶化时,连下一代工厂的建设计划也一并冻结。资金为什么批不下来?日本电气(NEC)、日立、东芝都是巨头,可半导体只是其众多事业之一,通讯设备、家电部门同样伸手要钱。半导体部门在集团里被视为烧钱大户,管理高层中了解实际业务的并不多,重大投资很难迅速拍板。
这正是笔者在经济学课堂上讲解的企业委托代理(principal-agent)问题。替老板管事的人,著重的是今年的帐,一项5年后才见回报的巨额投资,拖一拖,就公司的绩效评估而言,这完全合理;但年年如是,该投不投,整个业务的未来就会被拖垮。三星同样是业务多元化的财阀,为什么不一样?差别在于决策权握在谁人之手,掌权人又愿意忍受多久的亏损。李氏家族可以集中拍板,调动整个集团的财力去撑半导体。然而家族经营绝非万灵丹,也会押错方向,而在资本密集、周期剧烈波动的行业,决策的速度和毅力,往往比组织架构图上的方框重要得多。
三星争的是规模,台湾台积电则找到一门全新的生意。张忠谋创办台积电时,给客户的承诺只有一句:“我们不跟你竞争。”晶片设计公司最怕把设计图交给一家既帮你代工,又自己卖晶片的厂商;今天是制造伙伴,明天就是产品对手。台积电剔除这层顾虑,设计公司进场门槛随之降低;各家订单汇到同一条产线,规模愈大、成本愈低,随之吸引更多订单。
日本厂商那套设计、制造、销售一条龙的模式,在往昔年代无疑具备优势,只是面对全球分工的浪潮转身太慢。这不是说垂直整合就落后,三星便是反例。关键在于组织有没有紧贴市场而变:原本替集团自家产品服务的工厂,愿不愿意、能不能够转型以服务全球客户?至于1986年日美两国半导体协定一类的外部冲击,确实令竞争环境恶化,倒也解释不了此后30年的衰败。把帐全算到美国头上,也许省事,却正好盖住了内部激励不足的毛病。
有论者认为,那是日本的工程教育出了问题。这说法站得住脚吗?NAND闪存就是反证。其实更该提出的问题有二:技术人员能不能走上经营岗位?经验能不能跨企业流动?日本呈现出一个值得正视的现象:企业重组、终身雇用制动摇,加上推行提早退休,大批资深半导体工程师被迫离开,韩国厂商以高薪罗致,直接缩短了企业的学习曲线。该国几十年培养出来的人才,其中不少过档到海外竞争对手。
栽培人才,不能只计算大学每年毕业多少工程师。产业持续收缩,学校教得再好也留不住人,人往高处走是最朴素的经济学。台湾走的是另一条路,工业技术研究院早年派工程师远赴美国取经,回台后在示范工厂实际磨练,继而把技术、设备连同整支团队转移到联电(UMC)、台积电。从课堂到研发到创业,中间有一条走得通的路。
日本要相应改革,出发点应在让专业人才拿到与贡献相称的回报、决策空间和发展前景。否则口号喊得再响,理性的工程师留在大企业旧岗位,仍是最安稳合理的选择。
这段历史离香港不远。电子产品长期占香港货物出口的重要部分,半导体AI相关产品更是高价值贸易的一环。其中必须分清,晶片涨价推高了出口货值,不等于香港创造的增加值也同比上升。货物经过香港与价值留在香港,完全是两回事。香港要争的是在技术服务、融资和供应链管理上多分一杯羹,目标并不是单单成为吞吐量更大的转口港。
要分这杯羹,香港的王牌是高等教育,本地有5所大学已挤进世界百强。大疆创办人汪滔是香港科技大的毕业生,公司却开在深圳;商汤起家于香港中文大学实验室,重心也落在内地。深圳有供应链、市场,人才北上不算坏事,然而货物经过香港,价值未必留下,人才经过香港,也不一定留下。香港本地的激励同样不足,学者的考核看论文、看引用,技术转移方面占比很轻,一如日本经理人只看今年帐目。笔者见过不少工科毕业生,拿学位当敲门砖,转身进了投资银行。人望高处,香港的高处不在工厂。
香港近年大谈创科,日本这段经历正好拿来对照:孕育出来的人才,会不会有企业接得住?投了钱,有没有具备行业知识、愿意长期负责的人加以管理?项目碰到低谷,决策者是看技术前景和市场趋势,还是只盯着手上的亏损数字?笔者看来,最后这一条往往是核心所在。
章逸飞博士
港大经管学院经济学高级讲师
(本文同时于二零二六年十月十四日载于《信报》“龙虎山下”专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