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短期刺激与长期减负缺一不可
今年中国经济呈现一组耐人寻味的“剪刀差”:首7个月,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5.3%,出口增长14%;同期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只微升1.2%,而固定资产投资更下跌6.7%。服务零售额则增长5%,显示服务消费相对较有韧性,却仍不足以扭转内需整体偏弱的局面。此外,上半年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名义增长5.2%,但人均消费支出只增长3.7%。
中国目前更突出的矛盾,不是供给能力不足,而是如何把生产、就业和收入更顺畅地转化为家庭信心与有效需求。
这也是《十五五规划纲要》把扩大内需放在更重要位置的背景。国家规划纲要提出“居民消费率明显提高”,七月公布的《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进一步提出,到2030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达到约60万亿元(人民币,下同),居民收入增长与经济增长同步,并拓展养老、托育、健康、文旅和体育等服务消费。规划方向清晰,关键问题是,如何把政策目标转化为家庭愿意持续消费的制度条件?
传统消费理论早已指出,消费取决于预期一生可支配的资源。若一项补贴只是短暂花红,家庭会把相当部分储起或还债;只有当就业、工资和转移支付被视为持久,家庭才会稳定提高日常开支。
医疗、失业、养老、长期护理和住房等风险,在现实中往往难以由市场完全承保,收入不稳的家庭也未必能在需要时借款。于是,即使风险尚未发生,家庭也会先建立“缓冲储蓄”(buffer-stock saving)。近期有关消费降级和居民趋于节俭的媒体报道,反映的未必是偏好突然改变,而可能是家庭面对未来风险时的理性回应。
因此,把问题概括为中国人不愿消费,既不准确也不公平。对不少家庭来说,存款不是闲置的购买力,而是自费建立的失业保险、医疗保险、养老金和住房安全网。财政政策促进消费的第一支柱,应推动制度更多地分担这些个别家庭难以承担的尾部风险(tail risk)——提高基本医疗、失业、养老及长期照护保障的实际深度和可携性,让农民工、灵活就业者及平台工作者跨地区流动时,仍有可信保障,并由中央财政承担更多跨地区均等化的责任。这不只是福利政策;政府以较强的资产负债表汇集风险,能降低家庭预防性储蓄,从而释放消费潜力。
本年8月18日,国务院公布修订《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这是一个值得肯定的例子。新规定把可提取范围扩至租金、装修及物业费,使公积金不再只是购房融资工具,而能支援实际居住开支。放宽用途可以减少家庭因资金被锁定而产生的额外储蓄需求,与减少自保型储蓄的政策方向一致,使既有储蓄能在真正需要时动用,从而减轻流动性约束和日常住房负担。
这并非说消费券、以旧换新或贷款贴息没有作用。事实上,2026年政府安排2500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支持消费品以旧换新,另设1000亿元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专项资金。在需求转弱时,这些措施托住了行业与就业,也为结构改革争取时间。然而桥梁必须有出口,一次性刺激的另一端,应连接可信、持久而有针对性的收入支持。
现代家庭金融研究显示,同样是1元财政资源,其消费效果会因受惠家庭的财务状况不同而有很大差异。流动资产较少、收入受到冲击,或面对供养、医疗和还债压力的家庭,边际消费倾向(marginal propensity to consume)通常较高。笔者在大规模消费税改革的研究中亦发现,家庭对加税与减税的反应并不对称,也会提前购买或在不同商品之间替代。换言之,价格型政策可以改变何时买、买甚么,却不会等量地自动增加长期总消费。
归根究柢,政策识别不宜只看年度收入或是否拥有住房,还应考虑现金流、失业风险、供养人口、医疗支出和债务偿还。财政工具也不应仅限于派券,规则清晰且可持续的育儿津贴、失业金、低收入现金补助、社会保险补贴,以及让未达个人所得税起征点家庭也能受惠的可退还税额抵免,都能同时改善当前现金流和未来预期。
消费与投资并非零和博弈。对托育、养老、医疗、教育和社区服务的财政投入,一方面可以扩大服务供给、创造就业和累积人力资本;另一方面也能降低家庭所面对的金钱和时间成本,提升妇女及其他照顾者的劳动参与和消费能力。如此投资于人,既是有效投资,也是扩大服务消费的基础。
随着收入上升,家庭需求自然会由耐用品逐步转向服务。服务业的市场准入、质素标准、人才供应、消费者保障和有薪假期,因而与现金支持同样重要。真正的消费转型,不是简单地把资源从投资预算转移至购物补贴,而是把投资方向改为以人为本,由此强化社会保障和服务能力。
张健教授
港大经管学院金融学副教授、数字经济与创新研究所副总监
(本文同时于二零二六年九月九日载于《信报》“龙虎山下”专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