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是CEO的对手,还是武器?
人们寄望AI能让组织的决策变得更加民主和理性。事实上,AI一方面让高质量的判断变得人人可得,另一方面也为不受制衡的权力提供了新的杠杆。更平等的信息,未必意味着更平等的权力。
四十年的管理学研究告诉我们一个朴素的道理:公司做什么,取决于谁在当家。换一位喜欢冒险的CEO,公司可能开始大举收购;换一位谨慎的,就会收紧现金——苹果在乔布斯回归后的十年,与九十年代的徘徊形成鲜明对比,这就是“CEO效应”的体现。它的根基不在于职权,而在于解释权:在市场信号纷繁复杂、机会与陷阱交错的环境中,总得有人为公司发声,解释这些信息意味着什么。在AI出现之前,这个人只能是CEO。所有涌入公司的信息,无论经过多少层级,最终都由CEO的双眼做出判断。
而AI拆除了这个前提。过去需要数十年经验积累的分析,现在一屏即可完成;当“读得多、读得快”成为基础设施,判断的价值开始被稀释。CEO从首席解释者退居为整合者,变成了将算法输出融入公司故事的人。世界的解释权,不再天然属于任何一个人。在信息密集的行业,这一变化已在发生:谁当CEO,差异正在缩小。
然而,同一项技术落入治理松散的公司,路径则截然不同。当CEO兼任董事长、董事会沉默、股权分散而无人较真时,算法不再是制衡权力的工具,而成为权力的延伸。它为个人偏好披上数据的外衣,让私意以“客观”的面貌得以推进;同时,也制造出新的不对称——董事会越来越难以理解那些本应审查的决策。过去,监督者或许懈怠;如今,监督者无从置喙。权力没有收敛,只是换了一种表达方式。
这两条路径,最终将引领行业走向不同的未来。若算法普遍接管解释权,所有公司订阅相似的数据、使用相似的模型、追逐相似的目标函数,答案必然趋同:定价趋同、战略趋同,整个行业挤入同一条看似最优的航道,在激烈竞争中相互蚕食。每个公司变得更“聪明”,但整个行业却变得更疲惫。反之,如果AI放大的是掌舵者的视野与直觉,公司的差异将被拉大,竞争变得更为松散,利润得以留存。同一项技术,既在缩平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也在放大差距;既可能终结强者的时代,也可能孕育出更强的“强者”。
因此,让AI进入公司,和让AI为谁工作,是两回事。前者提升了判断的下限,后者决定了权力的流向。公司的治理制度,是为信息稀缺、解释权集中的世界而设计的,尚未学会应对算法参与的决策;但制度并非一成不变。技术决定了什么可以被复制,而治理仍然可以决定什么可以被集中。真正的任务,不是在人与机器之间选边站,而是在提升判断底线的同时,用制度约束权力的上限。AI时代所需要的,不是盲目崇拜明星CEO,也不是盲从算法,而是一套能够让技术与权力相互制衡的治理体系。
唐翌教授
港大经管学院管理及商业策略副教授
王紫璇
同济大学
(本文同时于二零二六年十月九日载于《FT中文网》明德商论专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