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各國自家炮製全球失衡
全球失衡又再捲土重來,後果之一是貿易關係緊張,其中涉及不公平貿易指控、報復威脅,以及關稅及出口限制等不斷升級的貿易壁壘。緊張局勢固然源自眾多方面,包括政治因素。
本文以中國為重點,從經濟學視角探討全球失衡再度加劇。要削減中國經常帳盈餘(亦即其對全球失衡的作用),必先矯正基本的國內失衡。中國固然如此,而對其他所有存在對外失衡的經濟體亦如出一轍。當前全球失衡由幾個國家所致,中國只是其中之一而已。歸根究柢,全球失衡問題的核心在於國內政策,而非貿易壁壘。
近25年來,中國經常帳盈餘歷經3個不同階段。首先,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之後,其盈餘急升,2007年相當於本地生產總值(GDP)近10%,貿易夥伴不禁憂慮,有關盈餘有損其他經濟體,包括變相奪走就業機會。另一較少為人注意之處,在於中國在隨後10年內的經常帳盈餘大幅下滑,2018年對GDP的比率跌至0.2% 的低谷,實際上近乎零。自此之後,其水平漸次回復升勢,2025年相當於GDP的3.7%。
要了解中國盈餘的起伏趨勢,最佳辦法是審視國內經濟的相應變化。按照會計恒等式,經常帳盈餘須等於國內儲蓄與投資之差(儲蓄等於收入與消費之差)。照常理推斷,假使某經濟體的產出超過本地使用量(包括消費和投資),就會將超出部分出口到國外。這正是中國的現狀。反之,若經濟體的消費與投資超過其產出,就必須進口短缺的部分;這正是美國的情況。因此,儲蓄(或等值的消費)和投資上的變化須與經常帳盈餘的變化相符。
中國的儲蓄與投資發展,正是該國經常帳波動的清晰寫照。首先,盈餘當初升勢適逢中國產出快速增長時期。消費則見滯後,對GDP的比率有所下跌。與此同時,儲蓄對GDP的比率,以及經常帳盈餘同告上升。經常帳盈餘隨後跌至近零的關鍵因素,則繫於消費與投資齊升的現象:2007至2018年期間,消費升幅對GDP的比率達4.6個百分點,而投資升幅對GDP的比率達3.3個百分點。
近期出現的盈餘回升,並不能歸咎於消費,主因是投資;這亦可算言之成理。中國現正經歷一場史上罕見的房地產大調整,導致房地產投資一落千丈。原來2018至2025年間,經常帳盈餘對GDP比率上升3.5個百分點,完全足以用投資下降來解釋。消費韌性極強,對GDP的比率上升1個百分點。儘管家庭資產負債表備受衝擊,家庭仍是消費升幅的唯一來源。
這突顯出往往被忽略的一點,就是中國的消費增長異常迅速。1999至2023年期間,實際人均家庭消費每年增幅達7.4%,在全球75大經濟體中一枝獨秀。然而,美中不足的是中國的GDP增長更快(儘管不少經濟體羨慕不已),以致消費對GDP的比率低於1999年。換言之,在投資不變的情況下,儲蓄增加亦令經常帳盈餘水漲船高。
這是經濟規模的關鍵之處。2025年,中國的盈餘相當於其GDP的3.7%,遠較2007年高峰期的9.8%為低。與此同時,中國經濟對全球GDP的比率已由6%增至接近17%。2025年中國盈餘相當於全球GDP的0.6%,與2007年高峰相同。以中國GDP作為衡量標準,失衡幅度已收窄超過一半,但對其貿易夥伴而言,卻絲毫未減。而這個差距,正是問題不再僅限於中國的癥結所在。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下稱「IMF」)最新評估突顯出中國與美國的經常帳失衡日益加劇。IMF在7月發表的《對外部門報告》指出,2025年全球經常帳餘額持續增加,超額部分的增幅亦見擴大,而中美兩國為驅動主因。兩國的失衡情況呈現逐步變化:與2023年數據大致相符,與2024年數據中度偏離,與2025年數據則進一步偏離。衡量標準不在於餘額大小,而在於其與一國特定常態的差距,因此歐洲若干大型經濟體被列為關注對象,而歐羅區整體則不然。除中國外,評估名單亦包括其他國家;在30個經濟體之中,11個表現被評為高於基本面所能支持的水平,計有德國、荷蘭、瑞典等歐洲國家,以及日本、南韓、新加坡等亞洲國家,另有11國的表現則被評為低於基本面所能支持的水平。
撇開上述評估部分,單就餘額而言,可見其中出現一大赤字與三大盈餘。出現赤字的是美國,2025年其赤字相當於全球GDP 的0.9%,較2018年的0.5% 增近1倍。中國盈餘達0.6%,為各經濟體之冠。但日本、台灣、南韓、新加坡、香港等一群亞洲經濟體,合計盈餘大同小異,亦達0.6%。歐洲方面,歐盟和瑞士盈餘則達0.5%,位居第3。新冠疫情前的2015至2019年期間,歐洲盈餘按此標準衡量相當於中國的3倍。
以上情況看來足以持續。根據IMF延伸至2031年(這是目前已公布預測的最後一年)的預測,1項赤字與3項盈餘的格局維持不變。預計美國赤字相當於全球GDP的0.9%,略低於2025年水平。更為顯著的是3項盈餘趨於一致,對全球GDP的比率同為接近0.5%。但數字中暗藏玄機:已報告的盈餘高於已報告的赤字,2025年對全球GDP比率的整體差額約為0.5%。因此,這些盈餘的總額遠高於美國赤字。
事實上,其中的計算較表面看來重要得多。即使中國盈餘一夜之間消失,全球超過70%的盈餘仍會存在。從結構上而言,一個經濟體的赤字必然對等其他經濟體的盈餘,無論向任何單一經濟體施壓,也難望找到解決方案。單靠一個經濟體作出調整較難成事,風險亦較高,不及在多個經濟體同時調整。
要減輕全球經常帳失衡,須同時矯正相應的國內失衡,這至少是一眾宏觀經濟學家的普遍共識。美國應增加儲蓄,尤其是提高公共儲蓄,而中國應提高消費,歐洲則應增加投資。這既是IMF的一貫建議,也是白重恩)(Bai Chong-En)、戈皮納特(Gita Gopinath)、雷伊(Hélène Rey)與韋伯(Axel A. Weber)3月為七國集團撰寫的一份備忘錄中的主張。
正如中國經驗所顯示,要落實上述建議談何容易。自2010年起,中國大致推行這些政策建議,退休金和醫療制度大幅擴展,消費信貸也有所擴大。然而,消費佔比增長緩慢,對盈餘產生的影響亦被投資下降所抵消。
箇中面對的困難亦非中國獨有。美國要提高公共儲蓄,須透過加稅或削減開支,不但在短期內導致經濟收縮,且在政治上代價沉重。歐洲提高投資的方案有助增強生產效能,假以時日可促進歐洲產品外銷,而某程度上會削弱預期效果。此等國內措施都不能立竿見影。
話雖如此,這些都是正確的對策。當前以牙還牙式的貿易壁壘(如關稅)不斷升級,難以實質上改變儲蓄和投資的格局;IMF自身所作分析發現,貿易限制無助於修正經常帳失衡,反而足以造成重大破壞。據IMF估計,在極端情境下,貿易碎片化可能造成相當於全球GDP 約7% 的損失,而科技脫鉤更可能令部分經濟體承受8% 至12% 的損失。
正如上述七國集團經濟學家在其備忘錄中所指出,減輕全球經常帳失衡符合主要經濟體的個別與整體利益。中國提高家庭消費,不論對貿易收支有何影響,對中國家庭本身都是好事。歐洲提高投資,自然對歐洲有利。美國提高儲蓄,包括進行財政調整,本身亦至關重要。對這些經濟體而言,最壞情況是被迫而非主動選擇無序調整。只要各自推行正確政策,每個經濟體就能以促進個別與整體福祉的方式,有序矯正全球失衡。
Steven Alan Barnett教授
港大經管學院經濟學實務教授
(本文同時於二零二六年九月二日載於《信報》「龍虎山下」專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