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胶樽进填埋 减塑难闭环
你把喝剩的半支蒸馏水倒掉,然后把胶樽连盖带标签投进街角的啡色桶。对你而言,这支胶樽的故事到此为止;但它有颇大机会并不会通往回收再造之路,而是被送到堆填区。
故事从 2024 年的两组数字说起。一方面,香港废塑胶弃置量由 2023年每日 2,120 公吨下降至 1,885 公吨,跌幅 11.1%【注1】。《2023年产品环保责任(修订)条例》下,首阶段管制即弃胶产品于 2024 年实施,加上优化塑胶购物袋收费计划等“走塑”措施,正在发生作用。另一方面,塑胶的循环再造量同期由 128,200 公吨大幅下跌至 101,500 公吨,跌幅超过两成,大约等于 1,800 架双层巴士的重量。
源头丢弃少了,但收回来再造的更少。减塑已取得进展,为何回收却退步?
不妨沿着回收链3个环节,逐一排查。
首先是出口。环境保护署在解释跌幅时引述了《巴塞尔公约》修正案下全球进口管制趋严的背景。但过去几年香港塑胶回收几乎从不依赖外运,立法会研究指本港“几近所有回收塑胶均在本港处理”【注2】,2024 年塑料出口量仅约 1 万公吨【注3】,远不足以解释这 26,700 公吨跌幅。
其次是本地处理。目前本港唯一的准食品级胶樽回收设施,能将废樽转化成再生聚酯(rPET ),每月最高处理量约1200 公吨,理论上足以消化全港约一半的饮品胶樽销售量。但自2022年投产以来,该厂的回收量不足,2025年只占处理能力的4成。由此可见,瓶颈不在能否处理,而在实际回收量。
排除了这两个因素,跌幅显然就在最前端。胶樽要么根本没被市民投入回收箱,要么在投入之后,却因污染过重而被当垃圾处理。前者关乎“量”,后者涉及“质”;两者都指向同一问题——市民如何处理废胶樽,以及生产商如何设计产品。
1990 年代末,政府推出蓝、黄、啡三色回收桶,让市民建立了分类概念,可惜始终未触及污染一环。一旦胶樽混入食物残渣、纸巾或残留液体,纯度下降,后续每一步骤的成本便逐级上升。当整桶物料污染过重,前线承办商在成本效益权衡下,只能当作垃圾处理。本港回收再造设施产能过剩的原因之一正在于此——即使收到废胶樽,也往往因污染而无法达到准食品级标准。
至于产品设计方面,一支胶樽能否“重生”,其实被装瓶那刻已写好一大半。无色透明 PET 最为理想,杂色樽身、聚氯乙烯(PVC)标签、整樽包覆的长标签,都会大幅削弱再造价值。日本长期透过行业自律,达至胶樽以无色透明 PET 为主流。2022 年实施的《塑胶资源循环促进法》更把生命周期纳入综合管理;市民回收时主动除去标签与樽盖,使后端进料纯度极高。
反观香港,由于缺乏监管与行业标准,生产商侧重货架上的视觉吸引力,毋须为产品善后承担任何经济责任。樽身用色繁杂、标签形制不一,不少从源头便已注定无法再生。这实际上是把生产端成本,变相转嫁给整体社会与后端回收系统。
显而易见,两端都缺乏价格讯号。生产商设计在包装过程中,并未考虑回收成本;市民丢掉胶樽时,容器洁净与否、是否归还回收点,也无关自身钱包。要让分散的个人决策重新与环境目标接轨,可在供给方与需求方同时提供讯号。
供给方有两个工具。一、《生产者责任计划》的收费可分档釐定,难以回收的设计收费较高,无色透明、单一材质、易撕标签者则予以减免。可参考欧盟《包装及包装废物法规》(Packaging and Packaging Waste Regulation 2025/40)与英国《塑胶包装税》(Plastic Packaging Tax)对“可回收性等级”的做法。二、在消费层面配以按金退还,为归还与否标价,使交回胶樽不再只是环保善举,而成为一项经济诱因。德国对特定饮料塑胶瓶实施每樽 0.25 欧元(约港币两元)的按金制度,已足以将这类瓶子回收率推高至九成以上。香港不必照搬,但即使以每樽 0.5 至 1 港元起步,相信已足以改变市民的回收行为。
不可不察的是,若无人购买 rPET,本地再造设施仍会吃不饱。原因在于 rPET 成本通常高于原生 PET(virgin PET),后者的环境界外效应(environmental externality)未被定价。需求方因此必须强化,在《生产者责任计划》中加入“强制再生含量递增表”,例如 2027 年起,本地售卖的饮品胶樽须含至少 15% 本地 rPET,至2030 年则提升至 30%。现时部分本地饮品品牌已采用百分之百本地再造 rPET 制樽,证明技术上可达标;缺的只是让这个选择从少数品牌的自愿行动,变成整个行业的规定动作。
三项工具合起来,便构成一个完整的闭环。差别征费把成本压回设计端,按金退还把成本聚焦于回收点,强制再生含量则令市场关注 rPET 。当3道讯号同时到位,就有足够诱因令生产商改良设计、市民把胶樽洁净归还,回收商因而获得充足的洁净物料,加以再造出售。
2024 年塑胶回收量下滑,并非源于外围出口管制,也非本地处理能力不足,而是回收链前端的供应与质素双双失守,以及后端市场仍未为再生物料留位。当源头减塑开始见效、本地处理设施又长期闲置,夹在中间的这道断裂,正是香港塑胶闭环从量走向质必须补上的一环。将收费因应回收难易程度分级、引入按金退还、规定再生含量标准,可同时发出供给与需求两方所欠缺的价格讯号;但制度设计是否足够精细,将决定讯号能否贯穿由公共回收桶到再生处理线的链条。
在制度尚未落实之前,人人不妨多花几秒钟,倒干残液、取下樽盖、撕去标签。这不会解决所有问题,但它是在这条长长回收链上,每个市民都可尽力参与的唯一环节。而香港塑胶闭环的真正考验,也正始于这两秒的选择——以及制度能否让这两秒,值得被付出。
注1:环境保护署:《香港固体废物监察报告——2024 年的统计数字》,2025 年 12 月。
注2:立法会秘书处资料研究组:《香港废物回收面对的挑战》,2024 年 5 月。
注3:环境保护署:《审核 2025–26 年度开支预算管制人员对立法会议员初步问题的答复》。
鸣谢
本文获业界郑倩薇女士提供行业资料,特此致谢。
何国俊教授
香港大学赛马会基金经济学教授、香港大学赛马会环球企业可持续发展研究所所长
王芑丹女士
香港大学赛马会环球企业可持续发展研究所专职研究员
(本文同时于二零二六年七月八日载于《信报》“龙虎山下”专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