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艰难 《夜王》照行
本年贺岁片《夜王》自大年初一2月17日在香港上映,短短一个月,名利双收,叫好又卖座。以本地收入超过9000万元的佳绩,《夜王》既成为香港史上贺岁电影开画票房冠军,亦登上港产片票房第五位。
凭借幽默的风格,吸引眼球的题材,加上累积的口碑,《夜王》从原定计划中的两广地区,在2月23日扩大到全国公映,内地票房至今已冲破1.5亿元人民币。
《夜王》的成功之所以值得庆祝,不仅是因为其票房收入远超制作成本和宣传开支,而是能够在整体疲软、竞争异常激烈的市道中表现突出,实属难能可贵。随着Netflix、Disney+等串流媒体盛行,全球消费者愈来愈远离电影院。按2024年总入场人次与年中人口估算,香港人在年内平均只进电影院看2.5场电影;无独有偶,大洋彼岸的美国人在2025年平均只观影2.2次。如何争取成为消费者手中的这两张戏票,是世界各地电影业都面对的棘手难题。
这边厢是持续疲弱的市场需求,那边厢却是白热化的业界竞争。与《夜王》同期上映的贺岁片除了另一港产片《金多宝》,还有来自内地的《镖人》、《飞驰人生3》和《惊蛰无声》等。竞争对手来势汹汹,不仅资金多、排片广,甚至明星阵容都大大超过了《夜王》。反观2025年的全球电影市场,票房名列前茅的影片几乎都来自耳熟能详的知识产权(IP)角色,比如《疯狂动物城2》,《Minecraft:我的世界大电影》,《魔法坏女巫:第二章》。
既没有顶流IP助力,亦欠缺巨额资金投入,《夜王》的异军突起,不禁让人对近年没落的港产片重拾旧望。1980至90年代,香港曾经是仅次于荷里活与宝莱坞的世界第三大电影产地,但随着电影市场竞争日益激烈,串流媒体兴起和观众口味转变,香港电影业渐走下坡。
抚今追昔,有意重整旗鼓的片商又能从中借鉴到什么呢?
自1960年代开始,香港已是东亚重要的电影出口中心,到1980至90年代的黄金时代,孕育出包括《英雄本色》、《喋血双雄》、《警察故事》、《重庆森林》、《春光乍泄》,以及周星驰所代表的“无厘头”系列等佳作。1982年起,港产片首次在票房上压过进口片,1993年全年产量多达186部,影响力亦同步飙升。
香港电影当年的辉煌成就归功于影片高度商业化,明星演员与知名导演相得益彰,以及这座城市独一无二的文化。一方面,业界透过制片、发行、放映的高效率协同,并结合完善的东南亚发行网,促成标准化生产和影片类型快速迭代,既实现了规模经济,又能满足消费者的多样化口味。
另一方面,高度商业化促成人才培养。黄金年代的演员培训制度造就了周润发、周星驰、张曼玉、梁朝伟等影帝影后,在王家卫、许鞍华、吴宇森、徐克等顶级导演的加持下,本地作品不单有了量更有了质。明星扩大电影的社会号召力,导演提升国际影展给予的评价,双管齐下,香港电影的国际影响力逐渐增强。而香港独特的历史和移民都市文化,加上粤语俚语的流行,让本地影片将“东方式表达”与“西方式叙事”一炉共冶,浑然天成,既能在全球华人中产生共鸣,也能与欧洲影展和北美市场沟通无阻。
纵使目前电影业的峥嵘岁月已成历史,但是《夜王》的票房成绩似乎可以让我们看到港产片的出路。首先,剧本十分引人入胜,尤其对中国内地的观众而言,夜总会的故事可谓极具香港特色;但如何让这种“有味”题材登上大雅之堂呢?细想戏中情节,不难发现其实夜场的商业管理和职场分别不大,无论是满足老板的业绩要求,还是激励鞭策员工,甚至对客户的个人化服务,即使从未去过夜场的观众亦一看便懂。
其次,《夜王》是粤语片,不少金句只有用广东话俚语才能充分表达意思,像“葵芳”这样的笑梗,也只有熟悉香港地名的观众才会捧腹大笑。在某程度上,这种方言和本地文化为《夜王》的爆火带来一定阻碍,毕竟内地大部分观众对粤语十分陌生,对香港大多数地名亦一无所知。离开了语境文化,《夜王》的魅力便可能大打折扣,这正是本来计划只在港澳和两广地区公映的原因之一。
意想不到的是,影片巧妙地扭转劣势。通过社交媒体的宣传,在市民大众购票前,就已破解戏中金句的语言障碍,更让观众体会到广东话俚语的创意巧思和香港文化的生动有趣。戏中女公关葵芳一句“四舍五入,我今年19岁”,马上使葵芳地铁站变成网红打卡点,也让人联想到石澳健康院的大树和都爹利街煤气灯曾因周星驰的《喜剧之王》一炮而红。
《夜王》里的欢哥说:“世界艰难,但我哋无惊过,我哋从来都未容易过嘅,系咪?但系如果一定要熄灯,我哋一定饮到最后。”港产片的世界同样艰难,笔者却深信有香港特色的电影一定不会熄灯——愈行愈难,愈难愈行!这就是香港精神。
范亭亭博士
港大经管学院市场学首席讲师
(本文同时于二零二六年三月二十五日载于《信报》“龙虎山下”专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