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企出海: 香港转型的契机
中国经济正处于“供强需弱”的矛盾之中,在生产能力不断飞跃的同时,内需空间并未同步扩张。海关总署最新数据显示,2025年1至11月,中国贸易顺差已达到1.076万亿美元的新高。以出口疏压,曾是奏效的手段;然而今日的世界市场,已未必愿意持续吸纳如此庞大的增量。在这背后,固然反映的是中国制造的整体实力已具备比较优势。但是,当过量物美价廉的商品出口他国,当地供应商的市场份额会被大幅挤出,而随之而来的是就业收缩与政治反弹。当关税、技术标准、补贴门槛被层层叠起,国际贸易自此不再自由,也难以发挥其“反内卷”的功能。
于是,“出海”的意义开始发生转换。它不再只是把商品推销得更远,而是探索在他国的土地上搭建一种全新的生态关系:在当地设厂、雇学徒、建服务网、育供应商,把供应链的部分增加价值留在当地经济之中,让GDP与就业在地呈现;而技术、品牌、运营与管治的价值则反映在出海企业的财务报表之中。在这种“在地共振”的结构中,出口产能不再只是一串数字,而是一套更为和谐的合作制度。
这条出海之路虽然看似美好,但并不易走。因为任何大规模的海外布局,短期内都会引起一连串的问题,对国内经济和就业造成掣肘。当产线外移,留在本土的工人和配套如何安排?产业升级所带来的新兴职业,能否及时填补国内就业需求的缺口?国内劳动人口掌握的技能,又是否能够满足市场提出的新需求?当然,如此种种的问题,大多都是发展中、转型中的问题,在国家经济长期向好的情况下,只要付出耐心和努力,都是有信心能够解决的。相对于宏观经济层面的调适,企业的竞争时钟总是走得更快。这种时间差,使出海成了“愿景与现实”之间最难拿捏的距离。
对于中企出海而言,香港的位置耐人寻味。过去数十年来,香港一直是西方国家与中国大陆之间的窗口,扮演著“超级联系人”的角色,撮合双方资金和项目。然而,国际局势早已发生转变,“一带一路”新兴市场已成为不少中企出海的重点目的地。反观香港,在语言、文化、法律、教育乃至金融等各方面,与“全球南方”的联系算不上紧密。再者,当全球供应链被地缘政治和规制切分为多个版图,纯粹的“联系”已不再足够。企业需要的不再只是一张名片,而是一套能落地、可扩张、抗风险的完整方案。因此,香港若要抓住这次中企出海的时代浪潮,必须完成自身角色的转变,从联系窗口进化成为赋能平台,在撮合之馀附加额外增值。
所谓额外增值,其一是风控的增值。香港长于国际惯例的交界处,多法域的合约设计、仲裁安排、税务筹划与数据治理,本就是这个城市的日常。当一家内地企业走向东南亚或中东,面对的是各地不一的法规,从市场准入、投资审批、关税与原产地,到劳工法、环保标准、数据合规与税务协定等。若把这些法规前置为合约设计,而不是事后补救,商业的不确定性便可降低。香港的律所、谘询、仲裁机构,具备把法规翻译为流程的能力,为中企出海提供第一层保险。
其二是资本的增值。出海不仅是产线迁徙,更涉及业务扩张、融资与现金流管理。从贸易融资、订单回款,到绿地投资、租赁资产、并购、风险投资、股权融资、抵押融资等,归根究底是要盘活资产、丰富资金来源、整合资源,以及分散风险。香港的金融业向来熟悉以股债结合、保险与再保险、供应链金融与风险对冲,将政经环境与汇率的不确定转化为可计价的保单与期权。香港亦可通过资本市场的透明度,为企业品牌与管治背书;以专项基金与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REITs)等,为在地化基建等重资产投资找到长钱。当资本工程与产业工程同步,中企出海的步伐才不会因等待资金周转而被迫放慢。香港的金融服务具备融资、资金管理、风险对冲等能力,为中企出海提供第二层价值。
其三是生态的增值。出海的关键约束不仅在于风控与资本,还在于能否有效率地搭建一套在地化网络。这套网络涵盖众多要素,包括原材料与服务供应商、生产与品质控制、销售渠道与售后服务、人才与管理梯队、政府与监管互动、公共关系,以及可核证的ESG绩效等等。香港的优势在于将这些分散要素“组装”为体系的平台功能。政府、行业协会、高校、展会与专业服务,能为企业出海提供经验分享和中介服务,将分散的资源整合转化为标准化、模块化的解决方案,以降低信息不对称与交易成本,加速企业在新法域的市场进入与能力移植。这种资源整合的服务,正是香港能为中企出海提供的第三重价值。
近年不少内地企业高管来港取经,寻求的不仅是联系窗口,更是整套“走出去”的作配套服务。香港需要把联系做成能力,把能力做成产品,当流量和功能二者叠加,才能形成极具增加价值的赋能平台。诚言,香港在协助企业出海方面已具备多年经验,特别是在金融基建、交通网络、中西文化融合等方面的优势甚为突出。与过往不同的是,香港或许需要重新学习如何与东盟、中东、东欧、中亚、南美等“全球南方”经济体深化交往,并用心打磨服务,以顺应时代的发展趋势。
反内卷在于把竞争重心从成本转向标准,从价格转向质量;把产能的增长转化为品牌与制度的输出,将企业的成长与在地社会的进步联系在一起。香港所能贡献的,正是一种制度化的想像力,让中企出海,不仅能跨过关税与港口,也能跨过信任与治理的门槛。当这座城市在规则、资本与生态之间形成合力,从超级联系人升级为超级增值人,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邓希炜教授
香港大学协理副校长、港大经管学院副院长、冯国经冯国纶基金经济学教授
张超艺先生
香港大学香港经济及商业策略研究所高级研究助理
(本文同时于二零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载于《信报》“龙虎山下”专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