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顛覆職場秩序 人力資本亟待重構
渣打集團上月中宣布計劃於2030年前削減逾15%的後勤及支援職位,受影響人數接近8,000。在投資者簡報會上,行政總裁溫拓思(Bill Winters)表示,銀行策略「並非單純削減成本」,而是在特定情況下,以金融資本與投資資本取代「低價值人力資本」。雖然他其後補充,銀行會為受影響員工提供再培訓、內部轉職等安排,強調削減職位只反映職能轉變,而非否定個人價值。
然而一言既出,負面印象難以一筆勾銷。新加坡前總統哈莉瑪(Halimah Yacob)就公開批評其冷漠用語令人不安。據報香港與新加坡的監管機構亦就裁員安排,要求銀行作出說明,包括企業是否以人工智能(AI)作為縮減人手的正當化理由。
這場爭議所以備受關注,在於它折射出AI不再只是提升效率的輔助工具,而是開始重塑招聘結構、職位層級與教育回報。
這種轉變對香港初階職位的影響尤其明顯。勞工及福利局局長上月回覆立法會議員時指出,適合大學畢業生的全職職位空缺,已由2022年約8萬個,下跌至2025年約3.1萬個,跌幅約61%;其中行政、資訊科技及編程等職位減幅尤為顯著。
無庸置疑,AI引發的焦慮正由科技業廣泛擴散至白領與教育領域。過往需大量新人處理的文書整理、行政協調與初步分析工作,已漸由生成式AI完成。可見首當其衝擊就是原本讓年輕人投身工作的初級職位,如今正被重新設計或直接被系統吸收。
這亦非香港獨有的現象。根據世界經濟論壇於2025年發表的《未來工作報告》,AI、資訊處理、機械人與自動化正同時在全球範圍創造與淘汰職位。其中增長最快的技能集中於AI與大數據、網絡安全及科技素養;而下降最快的則包括重複性行政類職位。
報告顯示,到2030年,約39%現有技能將被重塑或變得過時,約40% 僱主預計將在 AI 能自動化執行的領域縮減人手,但也有高達70%企業計劃招募具有 AI 新技能的員工。超過60% 僱主認為「技能缺口」(skills gap)是目前企業轉的最大障礙。AI真正改變的不只是職位數量,而是僱主衡量人才的準則,職場的核心競爭力變成能否提出關鍵問題、整合跨部門資訊,以及在不確定環境中作出判斷,而非單純執行既定程序的能力。
對畢業生而言,這亦意味着求職壓力來自「可替代性」上升的現實。當部分初級工作可由AI完成,企業招聘大學畢業生時,要求條件往往包括成熟的溝通、策劃與分析能力。職場學習曲線被提前至大學教育階段,學位不再等同就業保證,獲僱主青睞者須具備實習經驗、跨學科能力、國際視野,以及與科技協作的能力。
事實上,高等教育界正作出相應調整。在2025至2028年三年期內,8所資助大學將開辦約30項新課程,涵蓋人工智能、數據科學、網絡安全、創意產業及可持續發展等新興領域,令課程設計與產業趨勢接軌。同時,教育局公布的2026/27學年指定課程名單中,不少院校在本科課程內,加入人工智能商業應用、智能資訊系統、創意媒體科技等元素,足見AI已全面向商業、傳播、創意及跨學科領域滲透。
即便如此,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亦同時浮現:教育應否只管追趕科技變化,還是應深思哪些能力難以被機器取代?
近年商業分析課程迅速崛起,逐步把傳統商科內容轉而結合Python、資料庫、統計與決策分析訓練,並設有AI相關選修方向,強調利用數據設計策略,聚焦塑造能夠「與AI協作」的人才。換言之,在AI發展一日千里的時代,商業分析正從一門專修技能,邁向商科教育重新界定就業能力的先決條件。
教學與評核方式無疑是不容忽視的另一環。以往一次性筆試、標準答案或學術論文為主的評核方式必須與時並進。高等教育勢必更重視口頭匯報、分階段作業與真實情境任務,以判斷學生的學習成果,而非只靠熟練使用AI輸出答案。至於教師的角色,亦將側重於引導學生提問、辨識錯誤、建立判斷框架,以及把零散資訊理出脈絡,達致深化理解。顯而易見,未來教育投資不應只管購買平台與軟件,更須仗賴師資培訓與倫理規範,否則只能提升課堂效率,教育意義卻蕩然無存。
AI普及化不一定表示人類能力被邊緣化。輝達行政總裁黃仁勳指出,AI正使人類語言成為新程式語言,降低人機互動門檻,令職場競爭由編碼能力轉向問題表達、資訊整合與判斷能力。同時,Anthropic聯合創辦人阿莫迪(Daniela Amodei)認為,隨着AI能力提升,企業將更注重溝通、同理心與協作等人性能力,人文學科的重要性將不減反增。特斯拉行政總裁馬斯克亦強調,機器難以完全複製人類的創造力與判斷力,在醫療分診或自動駕駛等涉及倫理與即時決策的情境尤其如此。
篇首所述的渣打事件,讓社會提前直接面對一個尖銳議題:在AI重塑經濟之際,究竟應由企業以效率與成本為價值標準,抑或由社會在制度與倫理層面辨清工作的意義?
未來職場將減少對重複性人手的需求,關鍵繫於哪些能力會被放大、哪些階梯會被抽走、哪些人可能在轉型中被邊緣化。明乎此,教育不應僅為市場輸送技能,更應以培養判斷力、適應力、溝通力與倫理意識為先。若企業只懂以成本與產出衡量人才,最先流失的恐怕不單是職位,而是制度對人的基本尊重。要是學校盲目追趕科技潮流,而忽略培養新時代所需的人文與批判能力,掌握新工具並無助於適應變局。
總而言之,這場有關企業部署的輿論激發出香港必須面對的核心問題:在AI重塑經濟之際,我們是否已準備好重新定義工作、教育與人的本質?
謝國生教授
港大經管學院金融學教學副教授、新界鄉議局當然執行委員
何敏淙
香港大學附屬學院經濟及商學學部助理學部主任、香港大學附屬學院講師
(本文同時於二零二六年六月三日載於《信報》「龍虎山下」專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