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港中產面對斬殺線有何出路
坐在龍虎山下的辦公室內,窗外是薄扶林鬱鬱蔥蔥的綠意,遠處則是維多利亞港若隱若現的波光。這裏是香港學術與財富交匯的高地,也是觀察這座城市經濟脈絡的最佳視窗。
自去年底,一個源自電子遊戲的詞彙「斬殺線」(kill line),在太平洋兩岸的社交網絡上瘋傳。在美國,它用以形容那些年薪雖高但儲蓄微薄的家庭,一旦遭遇裁員或急病,生活瞬間處於崩塌的臨界點;在中國內地,則更多指向「35歲失業+高額房貸」的殘酷現實。
作為經濟學教員,筆者不禁在想:香港的中產階級,是否也正面臨一條隱形「斬殺線」?
如果說美國中產死於消費信貸,內地中產困於爛尾樓與職場年齡歧視,那麼香港中產的「斬殺線」,則是一場更為複雜、關於資產價格通縮與經營槓桿過高的完美風暴。
在香港,定義中產從來並不容易。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的收入定義在這裏顯得過於蒼白。在主流語境下,香港中產不僅意味着一份每月六位數的家庭收入,更蘊含一套標準資產組合:太古城或黃埔花園的私人住宅、子女的直資或國際學校學額、外籍家庭傭工,以及高端醫療保險。
所謂「斬殺線」,在香港語境並不是指跌入貧窮線之下,而是指中產生活方式瞬間瓦解。
這條線通常由兩個核心變數交叉而成:負資產與現金流中斷(cash flow disruption)。當按揭物業市值跌破未償還貸款額,且家庭流動性枯竭而無法支撐高昂的固定開支,就會立刻觸發斬殺機制。
先聚焦於資產。過去20年,香港中產的財富信仰建基於樓價的單邊上漲。然而,這一信仰正在經歷痛苦的修正。
根據中原城市領先指數,香港樓價已從2021年的歷史高位(約191點)回落至2024年底的137-145點水平,跌幅約25%。對於在2019至2022年高位入市的家庭來說,這不單是帳面虧損,更是實質性的資產縮水。
尤其觸目驚心的數據來自金融管理局。截至2024年第四季末,香港負資產住宅按揭宗數雖然從第三季的40,713宗微跌至38,389宗,但仍處於近20年來的高位,涉及金額高達1,951億元。
這就構成了「斬殺線」的第一個條件:資產被鎖定。在負資產狀態下,業主無法通過出售房產來套現救急,因為賣樓所得不足以償還銀行貸款。一旦需要資金周轉,這筆曾經最大的財富頓然成為最大的負債。
如果說樓價下跌是慢性失血,那麼高昂的固定生活成本則是致命一擊。在企業估值中,營運槓桿(operating leverage)經常用來衡量固定成本對利潤的影響;香港中產家庭的營運槓桿無疑極高。
以一個典型的中產四口之家為例。住房方面,即使不供樓,管理費、差餉也是剛性支出。若需供樓,月供動輒4、5萬元。教育一環則是香港中產最無法割捨的「護城河」。2024-25學年,多所國際學校學費上調,部分學校的中學學費已突破20萬元,還未包括債券(debenture)和建校費(capital levy)。此外,其他支出包括外傭薪金、保險費、養車成本。
從這種高固定成本結構可見,家庭收入只要出現輕微波動(例如花紅取消、一方降薪),凈現金流就會迅速轉負。有別於美國中產因通脹和信用卡債務的困境,香港中產的壓力源於對階層滑落的極度恐懼。一旦斷供國際學校,孩子轉回津貼學校,在不少家長眼中等同於社會性死亡。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刀,來自收入不確定性。
經濟學上,將一個人的未來收入折現到現在,稱為「人力資本」。過去,金融、法律、專業服務界的高薪,都建基於香港作為超級聯繫人的獨特地位。
然而,隨着全球地緣政治格局的變化和人工智能技術的滲透,許多中產職位的「護城河」逐漸縮窄。金融界的裁員潮、企業架構的精簡,令許多年薪百萬的中產突然發現,自己的人力資本估值被市場下調了。
當負資產(無法賣樓)遇上失業(現金流中斷),「斬殺線」就被觸發了。這不僅僅是破產問題,而是幾十年來積累的社會資本和家庭未來清零。
作為學者,筆者不希望只販賣焦慮。香港中產面臨的困境,本質上是資產配置過度集中與巨集觀經濟周期轉換的錯配。
過去市民一直慣於利用高槓桿買入單一資產(房屋),並假設收入會永遠增長。去槓桿周期來臨時,這種策略卻顯得尤其脆弱。
對於個人,不妨考慮變陣自強:
一、重構資產負債表:降低對房產的依賴,增加流動資產。滙豐銀行2023年的新中產報告指出,香港中產認為擁有637萬元流動資產才算達標。此一門檻雖然聽起來很高,但保持至少12個月的現金流儲備是穿越周期的底線。
二、管理經營槓桿:審視家庭的高固定成本。教育投資固然重要,但仍需量力而行。
三、投資自己:在人工智能時代,提升不可替代的技能,保住現金流(工資)比資產增值更重要。
對於政策制定者,筆者同樣有三大建議:
一、正視負資產的社會風險。雖然目前的拖欠比率(0.13%-0.15%)仍處於低位,但這更多是銀行網開一面和中產死扛的結果。政府應鼓勵銀行在處理負資產個案時保持彈性,避免因機械式「call loan」(追討貸款)引發系統性恐慌。
二、降低中產的「育兒通脹」。香港的低生育率與極高的育兒成本直接相關。政府除了發放2萬元生育津貼這種「杯水車薪」外,應考慮對中產家庭的教育開支(包括私立和國際學校學費)擴大免稅額,或者通過政策引導降低私立教育的通脹率。
三、產業多元化是根本。只有當香港不只依賴金融和地產兩個高薪引擎,中產階級的收入來源才能多樣化,從而降低對單一行業周期的敏感度。
站在龍虎山下,看着眼下依然繁忙的維多利亞海港,我依然對香港保持樂觀。這座城市經歷過無數次金融風暴,每一次都能從廢墟中重建繁榮。
「斬殺線」的存在,是對過往激進槓桿模式的一種警示。對於香港中產而言,穿越這條線的關鍵,不在於祈禱樓市V形反彈,而在於重新審視財富的定義——真正的財富,不是帳面上的房產估值,而是即使風雨飄搖,依然擁有選擇生活方式的自由與底氣。
馬年將至,冀望每一位在獅子山下奮鬥的香港人,都能繼續善於應變;儘管「斬殺線」來勢洶洶,仍得以化險為夷。
章逸飛博士
港大經管學院經濟學高級講師
(本文同時於二零二六年二月十一日載於《信報》「龍虎山下」專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