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孿生：從大數據殺熟到隱性合謀
學者研究發現，向企業施加完全的價格公平可能適得其反，形成隱性合謀，最終將負面影響轉嫁給消費者。
在大數據的浪潮下，企業搭建日益複雜的先進算法，將消費者分類，制定不同價格，目的在于識別幷鎖定忠實客戶，向他們收取歧視性的高價。這一做法引發了各國監管者的關注，令他們紛紛擬定或出臺法令，試圖限制企業的歧視性定價行爲，以促進消費者間的價格公平。然而，追求價格公平的同時，一個更爲隱蔽的風險逐漸浮現：企業可能會利用定價算法達成隱性合謀，從而在競爭市場中維持壟斷價格【注 1】。儘管許多監管機構高度關注算法歧視和算法合謀，但鮮有研究關注二者之間的重要關聯。爲此，筆者就這一問題進行深入剖析，幷提出重要的政策建議，爲如何應對算法歧視與算法合謀提供新的思路。
2018年，英國金融行爲監管局（Financial Conduct Authority）發布一則報告，指英國金融服務行業普遍和廣泛存在 “忠誠度懲罰”，即忠誠用戶在續簽服務合同時未能享受優惠價格【注 2】。即便這些忠實用戶的風險水平幷未增加，保險公司依舊會向他們收取高昂的保費。這種做法往往令這些忠實客戶處于更不利的位置【注 3】。2021年，中國浙江省一家法院支持一位携程的會員用戶，對該旅游平臺涉嫌價格歧視的控訴，因携程向該位“鑽石會員”，收取比酒店實際價格貴一倍的房費。類似的大數據“殺熟”做法也受到衆多中國消費者的抨擊【注 4】。有鑒于此，中國文旅部于2020年發布新規定，禁止在綫預訂平臺對用戶的“殺熟”行爲；英國金融行爲監管局亦于2022年實施新規則，嚴禁保險行業爲客戶續保家庭或汽車保險時，報出較新客戶更高的價格。
但是，筆者發現，儘管二者政策意圖和規制手段基本一致，但其經濟影響可能大相徑庭。對于機票酒店預訂行業，普遍是相同的酒店類型由多個平臺進行分銷，因此對于不同旅游平臺提供的産品往往同質化程度高，競爭也相對激烈。針對這些同質化程度高的行業，禁止價格歧視往往能促進消費者剩餘，甚至能進一步遏止企業潜在的價格合謀。然而，對于保險市場，不同企業往往會設定條款、效力、日期不同的産品，以期和對手實現差异化的競爭。對于這些差异化程度高的市場，施加完全的價格公平可能適得其反：企業們能借此集體抬高算法設定的價格，形成隱性合謀，最終將負面影響轉嫁給消費者。事實上，繼英國金融行爲監管局頒布禁令後不久，英國的家庭和汽車保險價格出現了八年多來最大的環比漲幅【注 5】。這種差异提醒監管者，有時候，完美的價格公平和完全的競爭市場是相互矛盾的——禁止價格歧視的行爲可能會按下葫蘆浮起瓢，阻礙了市場的良性競爭。由此可見，監管者在應對算法定價帶來的諸般社會議題時，必須審勢而行，避免牽一髮而動全身。
當企業定價算法越來越精細，規制定價算法帶來的歧視和隱性合謀問題也需要更精准的舉措。筆者的研究提供兩種可行的規制路徑：
首先，限制算法歧視相比禁止算法歧視更爲穩妥可行，這種做法可以通過促進競爭來抑制企業參與價格合謀的能力，幷且較放任自流或者完全禁止這兩種非此即彼的策略，更能提高社會福利；其次，相比追求一個絕對的價格公平，監管者可以考慮頒布隨機化的價格規制，即以一定概率决定施不施加價格公平。這種隨機化的規制可以促進實踐一個較高程度的價格公平，同時削弱企業合謀的可能性。此外，本研究還强調，監管者應當依賴更先進的技術手段，加强對企業定價算法的審計，提高算法透明度。只有對濫用算法進行歧視性和掠奪性定價的行爲雙管齊下，兼顧公平與反壟斷，才能確保全社會能共享由企業發展産品進步所帶來的技術紅利。
本文作者爲港大經管學院創新及資訊管理學助理教授雷驍、香港中文大學（深圳）數據科學學院助理教授高品及香港中文大學（深圳）數據科學學院博士生楊宗森。文章基于三位最近共同撰寫的論文：“Regulating Discriminatory Pricing in the Presence of Tacit Collusion”。
【注 1】：https://www.justice.gov/opa/pr/justice-department-and-federal-trade-commission-file-statement-interest-hotel-room
【注 2】：https://www.fca.org.uk/publication/discussion/dp18-09.pdf
【注 3】：https://www.bbc.com/news/business-57270415
【注 4】：https://technode.com/2021/07/15/regulators-target-price-discrimination
【注 5】：https://www.raconteur.net/finance/fca-ban-price-walking-rebound-consumers
雷驍博士
港大經管學院創新及資訊管理學助理教授
高品博士
香港中文大學（深圳）數據科學學院助理教授
楊宗森先生
香港中文大學（深圳）數據科學學院博士生
（本文同時于二零二四年九月六日載于《FT中文網》「明德商論」專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