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院消息

科學研究不僅能夠產生新的知識，也為企業技術創新提供重要基礎。對於企業而言，科學知識的價值並不局限於解決具體的技術問題。它還能夠幫助研發人員理解技術背後的基本原理和作用機制，判斷不同技術路線的可行性，並在已有知識之間建立新的聯繫。因此，科學在技術創新過程中也發揮著類似“地圖”的作用，為企業探索未知的技術空間提供方向。

在正常情況下，企業可以通過購買設備和軟件、獲得技術許可、開展聯合研發以及參與全球供應鏈等多種方式獲取外部技術和知識。但當這些渠道受到限制時，企業將如何調整創新戰略？公開發表的科學知識是否會變得更加重要？

深圳大學王君涵、清華大學李習保和香港大學王硯波合作開展的研究 “Geopolitical Tensions with the US Accelerate Chinese Firms’ Leveraging of Science”，圍繞這一問題考察了美國實體清單相關技術限制對中國企業科學活動的影響。研究發現，在中國企業本身日益加強與科學研究聯繫的背景下，外部技術限制進一步加快了企業創新向科學驅動方向轉型。

研究團隊構建了覆蓋2010—2022年的企業層面數據庫，整合中國和美國專利、國內外科學論文、企業信息以及美國實體清單等多類數據，並從兩個方面衡量企業與科學之間的聯繫。一方面，企業是科學知識的“使用者”。研究通過專利對科學論文的引用，觀察企業在技術創新過程中利用已有科學知識的程度。另一方面，企業也可能是科學知識的“生產者”。研究因此進一步考察企業自身參與國內外科學論文發表的情況，包括企業獨立開展的研究以及與高校、科研機構合作產生的研究成果。

數據首先顯示，中國企業與科學之間的聯繫在過去十餘年中已經明顯加強。2010年至2022年，中國企業引用科學論文的國內專利數量從5225件增長至94441件。與此同時，在樣本期內曾經發表科學論文的企業中，國內和國際論文產出也持續增長。因此，美國實體清單帶來的變化並不是從無到有地推動企業使用科學，而是在一個已經存在的長期趨勢之上進一步加速了這一過程。

為了識別實體清單相關限制的影響，研究利用不同企業被列入實體清單的時間差異，採用交錯雙重差分方法，並結合匹配、工具變量以及一系列穩健性檢驗，對受影響企業與具有相似特徵的其他企業進行比較。

結果顯示，被列入實體清單後，企業利用科學知識開展創新的程度明顯增加。在主要匹配樣本中，受影響企業每年平均增加0.337件引用科學論文的國內專利，相當於這些企業受限前年均水平的72.3%。採用其他模型估計時，增幅約為40%至55%，總體方向保持一致。這種變化在此前更加依賴美國技術的企業中尤其明顯。也就是說，當企業原有技術基礎與美國技術體系聯繫越緊密，受到相關技術限制後，其創新活動向科學知識轉移的程度也越高。

這一髮現表明，當技術採購、許可和合作研發等渠道受到約束時，企業面臨的任務不只是尋找新的供應商或替代產品，還需要重新理解技術背後的原理，並探索新的技術組合。相比部分專有技術，科學論文具有較強的公開性和可獲取性，因此成為企業重新尋找技術路徑的重要知識來源。

圖1 美國實體清單與中國企業創新中的科學參與

實體清單帶來的影響還體現在企業尋找科學知識的方式上。從地域來源看，受到限制以後，企業並沒有簡單地從國外科學知識轉向國內知識。研究發現，受影響企業引用中國、美國以及其他國家科學研究的專利數量均有所增加。其中，對國內科學研究的利用增長最為明顯，但企業仍然繼續使用來自美國和其他國家的公開科學成果。這意味著，外部技術限制強化了企業與本土科學體系之間的聯繫，但並沒有使企業與全球科學知識脫鈎。相反，企業在面臨更大的技術不確定性時，需要從更加廣泛的知識來源中尋找可能的解決方案。
企業搜索知識的時間範圍也出現了類似的拓展。與對照企業相比，受影響企業引用的最早科學論文平均向前延伸約1.9年，而最新論文則平均更新約0.8年。企業既重新關注較早、具有基礎性意義的研究，也更加積極地吸收最新的科學成果。

因此，企業應對技術約束的方式並不是單純追逐最新知識，而是擴大整個知識搜索空間，從不同國家、不同年代的科研成果中尋找新的組合機會。

圖2 實體清單制裁後企業科學知識獲取的地域與時間調整

企業的調整也並不局限於更多地使用現有科學成果。研究發現，在樣本期內原本就有論文發表活動的企業中，被列入實體清單以後，其參與科學知識生產的程度總體上有所提高。主要模型估計顯示，國內論文和國際論文的增量分別相當於受限前平均水平的33.3%和85.2%。

圖3 實體清單與中國企業的科學知識生產

這一變化意味著，部分企業開始從科學知識的“消費者”進一步成為科學知識的“生產者”。企業不僅通過論文和其他公開研究成果吸收外部知識，也通過自身研究及產學研合作更加直接地參與科學活動。
這種參與具有更長期的意義。科學知識並不會自動轉化為技術能力。企業需要具備識別、理解、吸收和重新組合科學知識的能力，才能真正把公開研究轉化為新的技術解決方案。因此，更深地參與科學研究本身，也可能成為企業積累長期學習能力和吸收能力的一種方式。

論文信息
題目：Geopolitical Tensions with the US Accelerate Chinese Firms’ Leveraging of Science
期刊：Science
作者：王君涵（深圳大學）、李習保（清華大學）、王硯波（香港大學）